她最初认识他的时候，他是这所乡村小学唯一的正式教师，是清秀安静的江南男子，总穿一件藏青色的长袍，那袍子做工精细，质地考究，只是有微微的陈旧。而他整个人就像一块刚被打磨好的古玉，透出温润的光泽。这是一个让人想去了解的男人，她这样想，脸上有淡淡的红晕。她是这里的代课老师，附近村庄里的女孩。这年是1937年，中国战火纷飞的年代。

    他在这个安宁的小镇获得了暂时的平静，日出日落。讲课散步，有一度的错觉他是进入了一个古老传说中的世外桃源，再也不用回去了。他喜欢那些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神，未受城市空气的一分污染，也没有战争洗礼的悲哀。他开始注意有这么一个女孩，有空的时候就坐在最后排听他讲课，读《诗经》的时候也和其他孩子一样是摇头晃脑的，两条黑油油的麻花辫也是一晃一晃的，像两支春天多情的柳丝划过他的心海，让他感觉温暖而亲切。

    她在讲台上放了一直褚色的花瓶，其实就是一只小瓦瓶，上面有手绘的粗糙的大多花儿。过个几天，她就会去放上新鲜的时令花儿，有大簇的银紫的勿忘我，开的热热闹闹的，像一群嬉戏的孩童。也有零星几多洁白的山栀子，只是隔天就花瓣就泛黄了，太纯粹的白总是不能长久的。最多的是野地里小雏菊，酒红，金黄，是这个季节最亮眼的色彩了。那些花儿都用干净的山泉水养着，是破败的教室里新鲜的风景。

    他知道那是他的杰作，但不揭穿，俩人都自得其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他们开始一起出去散步，一起走过暮色四合的平原。四月的四川平原是油菜花的海洋，一片金黄色的花海一直连到了被夕阳染红的天际。空气中有菜花朴实甜美的气息混着春草的味道，说不出的清新好闻，是一场嗅觉的盛宴。他们聊起童年，家庭，还有遥远的理想。两个都是安静的人，更多的时候都是在用同一种姿势仰望逐渐变得黯淡的春天的天空。

    如果有大段的空隙，他们就去学校后面的小山丘画画。画下野地里开得姿态撩人的野花蔓草，画下山脚下一望无际的平原庄稼，还有身边陪伴他的她。他的笔轻轻得落在白纸上，感觉清风绕耳，画中的女子像他未来的妻子。

    只是他没有告诉他，他心中的那份愧疚。他每天半夜都在噩梦中惊醒，梦到老家战火纷飞。他总是看到故居的庭院的青石板上猩红的血像水草一样蔓延，而屋檐上的血像下过血雨一样还在往下淌。看不到一个人，只有他在踉踉跄跄的奔跑，是无家可归的惊弓之鸟。这种心上的折磨使他越加消瘦。

    他终于做了决定不能再逃避了，他要去参军！

    他们再一次一起去散步，是送他去火车站的路上。暮春时节，那些热闹了很久的花儿早就零落成泥，香消玉殒了。她穿着一件碎花的小旗袍，那是妈妈出嫁时最珍贵的嫁妆。他们害羞地拉着手。他对她说：“你要相信我会平安的回来。”她点点头，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又是一个暮色四合的黄昏，在一个人回来的路上她又一次习惯性地抬起头仰望天空，有大朵灰沉沉的云朵飘过寂静的天空。她想，他们都有要紧的事情要办啊，但还会回来吗？他们还会回来吗？还会回来吗？有咸涩的液体滑下来，脸上是凉凉的一片。晚风轻轻的掀动她的碎花衣裙。她像一个深秋过了季的花蝴蝶，孤单又彷徨。

    但日子还是要继续下去的，只是少了一个人，多了一份牵挂。

    1945年了，他回来了。在学校外面的老樟树下等她。他又瘦了，也黑了好多，双眼却炯炯有神，脸上也有了舒心的笑意。他从一个瘦弱书生长成了一个坚毅的男人。他说：“我回来了。”她对他微微的笑。金灿灿的阳光像一群调皮的孩子，透过树叶缝在在俩人身上轻浅地跳动。他们在树下久久的凝视对方，凝视那得到又失去的美丽。

    她要和他一起走了，离开了从小生长的小村庄，为爱一个男人去投奔一个陌生的地方，带着妈妈的旗袍，和他一起走。从此家乡是相隔万水千山的记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