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去英语角的时候,没有英文名,她打开书包,随手拎出一本书,翻开,于是那个Allele的术语便成为了她的名字,一直用到现在。
Allele,生物学中称之为等位基因,它控制着人的一些性状特征,比如发色,比如血型。
因为是被人拉着去英语角的,很长一段时间,她总是坐在拐角处,轻轻微笑,不发一言,被同学戏称为“silent allele”(沉默等位基因,简单通俗地说就是不活动的基因)。
其实,沉默只是她的假象,也许,“lonely allele”更适合她。
她也时常会想,在人体内,也许存在着一种特殊的等位基因,它掌控着寂寞的性状和特征。
它让寂寞表现出多种不同的形态:露于表情的是显性的,如哭泣,发怒,哀怨和苦笑;藏于深处的是隐性的,如漠然,悲哀,孤独和恐惧。
它也控制着寂寞的发芽和生长,衰老和死亡。
它是寂寞的种子。
这个叫Allele的女孩,她的寂寞,总是深深地藏着,用微笑的沉默,隔人于千里。
她就这么端坐着,腰挺得直直的,看讲台上唾沫横飞的教授,看幻灯片里形形色色的图片,看阶梯教室里孜孜渴求的目光,看自己面前尚未翻开的课本。
嘴角渐渐拉长,成一道弧线上扬,她又开始微笑,寂寞被深深掩藏。
教授投来一个赞许的目光,仿佛以为她听懂了。她一惊,猛地收敛住笑意,微微低头,然后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搭着左手,思绪开始游离。
穿过原野,穿过河流,停在一座红色的山头,她看到一颗黑色的种子,在慢慢地抽芽,慢慢地攀升。
她屏住呼吸,专注地看着,一动不动。
如果寂寞只是由外界的荒凉转嫁于自己的身心,那它不是真正的寂寞。它只是一种流行性感冒。
真正的寂寞应该是滋生于体内的,在身体的每个角落悄悄萌芽。
回过神的时候,课已经结束,教室里只剩下几个围着讲台请教授答疑的学生。
慢慢拾起课本,塞进单肩背包,眼角掠过投影仪正投射着的画面,那个双螺旋的结构异常刺眼,像一个用麻绳做的梯子,悬在半空,扭曲成诡异的麻花状。
一阵惊颤,她忽然觉得自己站在那个梯子上,在半空中被风吹得乱晃,身下是茫茫一片大海。黑色的海水,翻滚着层层巨涛,像一个无底的黑洞,眼看就要把她吞没。
腿开始变软,手酥得抓不到东西,头开始昏眩。恐高和恐黑的感觉铺天盖地而来。
惊恐中她挣扎着抬腿向上迈了一级,一下子踏空,身子直直下坠。
黑色的水,黑色的恐惧,汹涌而来。
咚的一声,她从黑压压的深渊中惊醒,额头撞在教室后面的门上,引起一阵巨响。讲台上的几个目光齐刷刷集中过来,她,狼狈而逃。
而她的寂寞,却无处可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