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都很瘦，没有发育，连月事都没来。我理最短的头发，穿白衫黑裤，奔跑跳跃都不输给阿莱，我一直害怕泄露自己的身份，怕被他看成负担，累赘，怕唯一肯收留我的人赶我下车。但是被水浸透的胸部那两个小小，圆圆的突起，仍是出卖了我。
那个月光温柔的夜晚，火车不肯再走，它也眷恋那个如诗如画的小地方。我缩在车厢一角，装着睡觉。阿莱没有像以往那样睡在我身旁，而是坐在车厢另一边沉默。我的泪水流下来，从前的那个寒冷彻骨的深夜，又重新回来。
我躺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依然听到父母肆无忌惮地吼叫：她是你生的，归你。她是你们家的后，归你。我是一个他们人生路上毫无用处的垃圾，被他们丢来丢去。终于把我丢在了那个出租房内，无人再理睬。
泪水流了多久已经忘了，终于昏昏沉沉地睡去。不要离开我，别不要我，我哭喊着醒来，才发现在阿莱的怀里。他为我擦去泪水，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怜惜，我不会离开你的，即使死了。
我抱紧他，在他怀里寻找依靠，安全。他的唇落在我脸上，吻干我的泪水。碧蓝的天空中，灰色的云拥抱在一起。阿莱的皮肤里有一种自然的青草香气，连同他身体的每一个地方都如一株青草，稍一抚弄我的身体，我就忍不住颤栗。没有誓言，没有鲜花，只有金色玉盘的月亮见证我的成人礼。自从相识便视为天地，又有什么不肯交付？湿热的空气与清凉的吻，是那个夏天最好的疗伤药。
火车又到了一个地方，阿莱下去买东西吃。我担心地看着他，千言万语只化成两个字说出来，小心。直到他跃出车外，离开我的视线，我仍是呆立的。
是的，阿莱是个小偷，在奔走的旅人身上拿到钱，买好吃的东西，然后回来，然后维持我们漂泊的日子。每次他去买东西，我都担心的要死。他每次都能安全的回来，带回我喜欢的东西给我。
那天他回来的时候，身上的衣服破了，脸上有一块淤青，我吓坏了。他却高兴的像得了国王的宝座，他帮一个商人抢回了被偷的钱，商人感谢他，给了他五百块。他高兴既可以做英雄又有钱赚了。在他兴奋的脸上，我却感到了隐隐的不安。
他受的伤越来越多，因为他是小偷里的叛徒。
直到那一天，几个黑影，扒上了我们的那辆列车，从车上往下扔货物。阿莱从来不动火车上的东西，他宁可去拿旅客的钱，他说火车是他的家。
阿莱与那几个人撕打在一起。阿莱是坚强的，也是残忍的，象一匹领地遭到入侵的狼。
几个人都被他丢到车下，阿莱与一个人纠缠时，一个小个子的人狰狞地冷笑着，道上的叛徒没有好下场。说着拿出一个瓶子摔碎在货物上，一个打火机扔了过去。阿莱把纠缠的人抛下车，回头时，大火燃烧起来。
阿莱向惊愣的我冲过来，我却看见那个小个子手中的匕首。小个子被阿莱踢到火焰中，传来嚎叫声，阿莱的胸口冒着血。他死命地托起我爬上车顶。飞速前进的列车上，那冲天的烈焰浓烟犹如一柄厉剑，刺的黑夜睁开了双眼。
我的手里有一枚戒指，非金非铁，那么大的烈火竟然没有熔化它。阿莱的话在风中呼啸，我给你买的戒指，用干净的钱，带着它，不要忘了我。
山，树，河流，山村，结伴的匆匆退后。日夜前行的日子里，火车与铁轨摩擦出韵律的时光中，只有两个人的世界并不寂寞。阿莱总是喜欢捡回些车站上被人丢弃的报纸，然后靠在货堆上念给我听。在一个字读错五遍，被我轻声改正之后，他仍能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读。
有一段时间，他教我练习他的独门武功，螳螂拳。说是我太瘦弱了，出去说是他兄弟没面子。习武强身，我却从没见他练习过什么拳。我比划的大汗淋漓时，他摇头看着一本破败的所谓拳谱说着，怎么看都不像螳螂，像蚂蚱。在颠簸的列车上，在货物的缝隙里，我也只能练成一只蚂蚱。那时候的心，也是蚂蚱的，轻松，快乐，跳跃。
安静下来，我们依偎着，看缝隙不大的车门外飞掠过的千山万水。我问他，你的梦想是什么？他微笑地看我的脸，你先说。我的梦想当然是去看大海啊。他的下巴抵着我的头发，抱紧我温柔地说，我最大的梦想是等有了足够的钱有个家安定下来。我们约好，我找到家时带着你，你去看海时带着我，好么？我努力地点头。
浓浓的雾气升起来，湿冷的空气让我依向阿莱，却依了个空，惶惶中惊醒过来。橘黄的街灯在雾中如豆模糊不清，我的身上盖着他的那件黑色大衣竟如烟散去。抬头，看见他在三步外看着我，眼神中的眷恋与哀伤刺的我心痛。我去抓他的胳膊，手却在冷风中穿越。咸腥的海水灌进我眼中，容不下，流出来。我知道你会带着我来看海，只是以后你要好好待自己，不要让我担心。这句话结束，无论我如何的追逐，抓捕，他都不再回头，消失在茫茫大雾之中。转身的绝望眼神，一如当初烈焰冲天的呼喊，我真不愿离开你！
阿莱你回来，你答应我的，要带着我去找温暖的家。
你知道么，没有你，红尘已经是万丈之外。没有我，你是否还会甘愿重新坠落红尘？
我没有忘记自己的誓言，就如同不能忘记你曾给我的额外幸福的生命。我会带着你，怎么舍得丢下你？茫茫人世，只有你肯带着我，陪着我漂泊天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