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难得的春节一聚,我们三姐妹总喜欢围绕在母亲身旁,耐心地听母亲细数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或自家这年收成的大汇报,或东家长西家短的乱砍,或生活小常识的劝告……母亲话语中更多的是对父亲种种行为得不瞒和细叨,年过半百的父亲恰似不懂事的孩童,在母亲眼里处处都不是。
看看你们爸爸,越老脾气越臭,动不动就冲我发火。每天清早起来就知道围着饭桌坐,喝几碗热粥也能喝上个半小时。我说他几句又不服气,硬跟我对着干就耷拉着不起来。你们说,他年轻那会儿多勤快了,可现……人又懒脾气又臭!
母亲只顾细叨,丝毫不顾正坐着的我们的感受。
还有,你们爸爸越老越爱热闹,干活儿就懒洋洋的,走街串巷特勤快。你们说他这干活的贱命,白天累死累活的,晚上还要去代销店凑热闹。人家赌大钱,他偶尔也赌小钱,至于么?上次他就把我卖家鸡的100块钱拿去赌了,结果全都输光了。他不想有钱直接跟我说呀,犯不着买了家鸡还闹油荒呢?
每每遇到母亲对父亲不可抑制的长篇大论,性急的二姐总会在母亲抒发得的瞬间悄然离去,只有虔诚的大姐和我对母亲从一而终。母亲在诉说的过程总会向我们投来感激的目光,透过那眼神我看到了母亲平凡的一生。
还有呀,你们爸爸越老越邋遢了。天一冷他就不想洗澡,也懒得换衣服,常常是一身衣服穿上好几天。到外人面前怎么呆呀,当着他的面人家不说,到我面前说,这不是笑我这当媳妇的不贤惠吗?可他就那样,没事喊他洗澡、换衣服什么的,他象我要把他拿去杀头似的仇视我。我是得谁他了,生来要受份罪?
还有呀……
“妈,你年轻时啥就嫁了咱爸了呢?”
大姐忽然冒出了一句,母亲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这是我们三姐妹一直都想问母亲的问题。印象中,母亲总是这样持续不断埋怨父亲,父亲也常常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和母亲展开两个人的战争。用母亲的话说,她和父亲同属猪这个生肖,相生相克总是在所难免。只是走出了乡土的我们,渴望从父母的婚姻中捕捉到更多幸福因子,已准成年的自己日后所鉴。可是我们看到的却是不断的讥讽和冷战,这些完全在我们的意识所接受范围之外。每当莫名德卷入他们的两人战争时,我们总能真切地感受“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说不清”的尴尬。
具备了思辨能力的我们,总禁不住要发问:“父母之间有爱情吗?他们幸福吗?”我想,大姐的发问不过是对这个疑惑的婉转提问方式。
面对这个难缠的问题,一向很直爽泼辣的母亲着实认真地想了许久。忽然她冒出了一句:
“他善良!”
“爸善良?”大姐被母亲忽然迸出的答案吓住了,她无法认同的反问了母亲。“这就是你当初嫁给咱爸的原因?结婚前你们并不熟悉双方,你怎么知道他善良?妈,你太冒险了,难怪你和爸经常吵架。”
“英儿(大姐),我嫁给你们父亲20几年了,他从没打过我。反正我不管了,只要他不赶我回娘家,我就守着你们几个娃跟他一辈子!”
母亲坚定地说道,站了起来,又开始在厨房里忙活了。
“可妈,这……”大姐还是没有要结束讨论的意思,跟着母亲起了身。
“姐,算了。妈说的事实呀,爸确实善良,他非但没打过妈,也没打过我们呀?”我抢过话题,打断了大姐对母亲的追问,并牵起大姐的手拖着她离开了厨房。因为我忽然意识到母亲在对我们细叨父亲的种种不是的过程中,始终是面带着微笑,自然而欣慰。细叨父亲的种种不是恰恰是母亲对父亲关注与关爱的体现,它已经构成母亲日常生活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我想,每代人都有每代人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认同,而且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也不存在绝对的范式,作为子女的我们何必要把上一辈人的生活方式划入自己的价值认同世界。那是一种愚蠢的自我惩罚,只会活受罪,同时那也是对父辈的一种侵犯和不尊重。
我坚信,生性善良的父亲绝对不会把刀子嘴豆腐心的母亲赶回娘家,所以父亲和母亲还会吵吵闹闹、絮絮叨叨地过一辈子。或许,幸福就在弥散在他们争吵的柴、米、油、盐里,那是一种飘在生活扉页上的爱情——简单而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