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做了一个梦:夕阳下,一个大院子里种着一棵大石榴树,一个端着碗的老太太正在招手叫我吃饭。很温馨的场景,然而醒来的我却清楚的知道这不是梦,只是过去很多年了,那是我又想念我的外婆了。
几天前,在回家的路上路过外婆的“家”,忍不住停下脚步远远地望去,那地平线上隆起的小山丘提醒了我,外婆已经走了,那个曾经健朗无比的老太太从此离开了我的生活,一种痛涌上心头,一直不愿接受这个事实的我无助的哭了。不知道外婆好吗?新“家”还有没有院子,还有没有一石榴树?
听人说外公家以前是个富裕人家,青砖大瓦房,高高的大理石台阶是我童年的睡床,家里有个大院子,高高的院墙给院子笼罩了一层神秘感。外婆嫁过来的时候,问及年龄,偶然发现外婆竟与院中那棵石榴树同岁,外婆常说石榴树跟她一起来到世上,因此格外爱惜,视如珍宝,石榴树在外婆的悉心照料下长得枝繁叶茂,树枝已经占据了半个院子,老朽不堪的树干上总能长出新芽来。那时的我并不知道石榴是可以吃的东西,而石榴带来的优越感却让我成了这一带有名的混世小魔王。终于等到石榴成熟了,熟透了的石榴伸进了房子里,有的就倒在地面上,随手就能摘到。看着小伙伴们眼馋的样子,我坐在台阶上,要他们跪地朝拜才能领到一个石榴,之后便一窝蜂的跑到稻田里用石榴子相互攻击起来,溅得衣服上全是红色的汁。不妙的是远远的看到我那健朗的外婆拿着棍子追来了,一顿追打之后,我身上又多了几条伤痕,这时我才意外的发现,原来石榴是一种水果,不仅好看,还好吃。
时间在等待石榴成熟中又度过了几年,石榴树越长越大,石榴也越结越多,那时的外婆自己种了几亩地,偶尔还把吃不完的新鲜菜拿到市场上去卖,那是我人生中最美妙的时刻,夕阳下,收工回来的外婆和我常常坐在石榴树下说着话享受着晚餐,我也不再顽皮。
十四年前,四舅妈生了个儿子,外婆放下家里的一切到了县城帮他们带小孩,石榴树也疏于打理了。一年后,再回到院子里,石榴树有些败落了,外婆心疼的把它交给邻居打理,石榴树一年比一年败落了,果实也一年比一年结得要少些,外婆的身体也逐渐差了些。
2002年,正在西安求学的我偶一日回到外婆的院子里,发现石榴树有气无力地搭在台阶上,不久便听到了外婆摔跤的消息,所幸的是除腿骨摔折外其余并无伤。可从那次起,总能听到外婆伤病的消息,而身在远方的我们却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只是寒暑假回来多陪陪她。
05年,我毕业后回县城上班,离家近了,离外婆也近了,此时的外婆已从县城搬到了老家,同样是老房子,同样是石榴树,却已没有当年的风采了,外婆的身体也一年年差了,最后,终于因脑血管堵塞并发心脏病住院了。
在外婆住院的期间,我常去院子里看石榴树,而它似乎正在预示着什么,慢慢地慢慢地枯死了。在医院的日子是漫长而绝望的,所幸的是外婆有一群孝顺的后辈,轮流守夜。那日正值我守夜,凌晨两点多,意识一向模糊的外婆突然坐起来很认真地对我说:“丫头,咱们回去吧,咱不住院了,我昨晚梦到院子里的石榴树死了,它跟我同岁,它死了我估计我也活不长了,咱不花这个冤枉钱了,别跟你父母讲,咱们回去就是了”。我相信了外婆的话,在未来的几天,外婆拒绝治疗,坚决要回家,果然不出她的所料,在出院后的第二个月,外婆走了,弥留之际的痛苦挣扎在外婆的唇边留下了一道鲜红的血迹。第一时间赶到家的我失声的痛哭了起来,这个陪伴我二十几年、给我无限温暖的老太太真的要永远离开我了,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在外婆走后的初冬,再一次来到院子,老房子有些倾斜了,石榴树已枯死,树干只剩下瘦弱的一支了,借来工具便砍了起来,直到把树根也一并铲起,我坐在树干燃起的火堆面前再一次哭了起来,失去的,消失的,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就像这石榴树,也随着它的主人一并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