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二十年代末、三十年代初中国文坛出现的新的文学流派——新感觉派的中坚代表施蛰存,他的《梅雨之夕》更是堪称佳作,令人百读不厌,原因在于《梅雨之夕》给人展现了 一幅清丽淡雅的雨中归图,演奏了一首婉转细腻的心曲。
作品的情节极其简单,但在这看似简单的行进过程中却给人以美的享受和心灵的应和。作品主要写的是一位已婚男子,在一个梅雨的黄昏,撑伞步行回家,偶遇一个孤寂无靠的少女,并在主动上前护送其归去的途中漾起的种种微妙的不为人所知的感情波澜,这一系列的心理活动或恍惚迷离,或朦胧隐约,或如梦云端,或如真似幻……
“梅雨又淙淙地下了”文章一起笔就给人以悠闲、冲淡之感,为此文营造了一个古典优雅的氛围。与这悠闲、冲淡之感相称的是本文的主人公“我”是一个懂得悠闲生活情趣,有着古典诗意情怀的男子,这从文中作者的几处闲笔可知:
“对于雨,我并不觉得嫌厌……”
“我不是为了省钱,我喜欢在滴沥的雨声中撑着伞回去……”
“况且,尤其是在傍晚时分,街灯初上,沿着人行路用一些暂时安逸的心境其看看都市的雨景,虽然拖泥带水,也不失为一种自己的娱乐……”
这样一个有闲情逸致的青年男子,似乎总要发生点什么才好,要不然似乎就对不住读者也读不住他自己了。这样一位男子是极有可能偶遇佳人,似乎还要有张生与崔莺莺的罗曼蒂克发生才合适。
施蛰存先生是不会让读者失望的,且来看看他怎样安排这有着古典情调的男子的梅雨黄昏:
本来四点钟已可下班,但“我”却因雨大便独自留在公事房索性多办几桩公事,不料竟到了六点钟,雨早已停了。由此,我们可隐约的觉得“我”肯定要发生点什么了,就为这极小的不平常,给人隐约的神秘感,但作者却不急于揭开,而是闲闲叙来——
“我出了外面,虽然已是满街灯火,但天色转清朗了,曳着伞,避着檐滴,缓步过去……”好一幅雨后闲步图,那情境是那样的优雅而有风情让人无限神往,此时“我”的心情是如此的安逸,恬静。
即便“未走上桥,天色早已重又冥晦下来”,又即便是“急雨骤然从乌云中漏下来,潇潇的起着繁音”也不能激起我内心的微澜,“我”依然平静而闲适的张开伞,徐徐的向前走着,“我且行且看雨中的北四川路,觉得朦胧的颇有些新意。但是这所说‘觉得’,其实也并不是什么具体的思绪,除了‘我该得在这里转弯了’之外,心中一些也不意识着什么”,可见,“我”心之闲适、平静,甚至于安闲到数起了从电车里下来的乘客来,正是这一悠闲的举动,引来了故事的转折,“我”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的数着,数到第五个也即是最末的一个时注定了“我”生命中有了一个不平常的“梅雨之夕”。第五个下车的是一个美丽的女子,她面容娆好,风仪温雅,肢体停匀,她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也牵动了我的情思。雨下着,她没有伞,没有雨衣,没有招到人力车,“她只得躲避在一家木器店的屋檐下,露着烦恼的眼色,并蹙着细淡的修眉”。
一切是这样的平静、自然,故事拉开了序幕。这故事的开启缘于美丽,缘于“我”对美的欣赏、怜惜。
“我”没有继续撑伞回家,而是“退进在屋檐下”,为什么呢?“我”不是对这女子依恋,也不是为家里有个等“我”吃饭的妻子,而仅仅是“前面有一个美丽的对象,而又是在苦难之中,孤寂而单身呆立望这永远地、永远地垂下来的梅雨,只为了这缘故,我不自觉地移动了脚步站在她旁边了。”
一切看似波澜不惊,而“我”内心已是千潮涌起。
仅仅是出于对“美”的欣赏、怜惜吗?不,“我”留下来的理由恰恰是“我”否认的理由,是“我”对于美丽异性的向往和依恋,是想躲避不如意的婚姻,寻求内心的平衡和暂时的幸福。
“我”的潜意识已经离开了道德的 “轨道”,但行动上“我”还是尽力恪守道德的规范。“我”只是站着并没有什么越轨的行为,但内心是汹涌的,是埋怨、是焦急、是犹豫……
雨依然下着,虽在屋檐下,少女身上却间歇地被淋得很湿了。
“我想着人力车夫的不善于做生意……我并且还甚至觉得那些人力车夫是可恨的,为什么你们不拖着车子走过来接应这生意呢,这里有一位美丽的姑娘,正窘立在雨中等候你们中的任何一个。”
“在她眼里,我懂得我正受着诧异,为什么你老是站在这里不走呢……不是没怀着好意么”
“看着她这样窘急,怜悯和旁观的心理在我身上各占了一半。”
“我有着伞呢,而且大得足够容两个人蔽荫的……我应当跨过这一箭路,去表白我的好意吗?好意,她不会有什么别的方面的疑虑呢?……”
“我”做出了退进在屋檐下的决定,想着要发生点什么,做些什么,但同时内心又很惶惑、担忧,“我”担心唐突了这美丽的女子,对于她的窘境又是极其的同情,“我”由是焦急但又犹疑,“我”被迫入了两难的境地,不知如何是好,而“我”是很聪明的一个人,这个时候“忽然,我觉得……她好像在等待我拿我的伞贡献给她,并且送她回去……你有伞,但你不走,你愿意分一半的伞荫蔽我,但还在等待什么更能合适的时候呢?她的眼光在对我说。”“我”借了“她”的鼓励,实现了“我”的心愿,但又不愿意承认自己内心真实的欲望,所以,“我脸红了,但并没有低下头去”。为了证明自己的无所私欲,行动纯粹是道德范围内的理所应当,“我”勇敢的采取了现实的举措,坦然地、大方地面对少女,表现自己出于道义上的“好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