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容貌、身段和智商如果不够理想,尽可推诿在父母亲身上。我的母亲十分好强,她的兄弟姊妹养出一窝一窝如花似玉的孩子来,不是被摆在照相馆橱窗,就是上杂志封面。三舅舅结婚,母亲连夜踩缝纫机,为我做了一条荷叶边的红裙子,又拿铁钳炙我的刘海,可怎么打扮都像缺了什么又多了什么,母亲计穷而泣:“我身上稍微像样的地方你都不要,偏偏拣我一对单眼皮!”
母亲虽是单眼皮,却是很国粹的杏眼,加上樱桃口糯米细齿,少女时代每年都被庙会请去扮观音。
日后我们兄妹三个,皆发奋图强嫁给或娶进双眼皮大眼睛的,而第三代仍个个顽强地保持单眼皮的母系记录。母亲若在世,不知是骄傲呢,还是又要落泪了?我外婆及时在旁援救,她会很中我听地化解:“世上无丑女。女人有三丑:好吃懒做爱打扮。”
这三丑属于“丑责自负”类,父母无须承担遗传责任。
一
懒,女人第一大忌。懒需遮遮掩掩,否则为何常说偷懒?懒婆娘的故事往往是女孩伊始的教科书:做丈夫的外出几天,烙一个大面饼套在懒婆娘脖子上,叫她饿了低头咬着吃。等丈夫回来,见婆娘还是饿死了,面饼只啃了颌下那一小块。这婆娘连侧侧头或转一下脖子都懒,真是懒得有“骨气”。
这类故事必定是男人编的,因为鲜闻懒男人的传说。在我们这个重男轻女的古国,男人懒得合情合法,太勤快的男人被怀疑本身资格有问题。比方上面说的那个烙饼的男人,为什么不休了懒婆娘另娶一个?怕是找不到老婆。
在外婆身边长大,想犯一点点懒,真是连偷带哄。
外婆向来一睁开眼就骨碌翻身起床。我辈若早醒了,赶紧合上眼,否则就会像轰鸡出窝那样被喝下床。没见外婆闲过,家务本来就无穷无尽,何况她还有一只红漆斑驳的取之不尽的针线篮子,她常常停下手中的绣花鞋面,从老花眼镜上方盯着我:
作业都做完了?
做完了。
去把晾好的衣服收下来叠一叠。
早叠好放进衣柜里了。
这次她劝诱道:你把我那件旧丝绵袄拆开重新用手絮絮,过年我给你翻件花棉袄,怎么样?
我反守为攻:我正在看《隋唐演义》,好讲给你听呀。
为此,我尽量拖延放学时间,倚在路灯柱下看小说;或躲在家中凡是能逃过外婆眼皮的地方,诸如被窝里、衣架后,或爬上杂物间。因为外婆认定读闲书是最不能宽恕的懒,看把眼睛读成什么样了!
自幼受外婆训导直至成年,我自忖不算太懒。脏衣服从未过夜,抽屉衣柜严格分档,头发、地板每日一洗,就连往桌脚垫一木片也边角对齐。偶尔窝在沙发里出神,忽地惊跳起来,自己问自己:衣服收了吗?孩子的五线谱本买了吗?欠不欠谁钱?信都回了吗?还有稿子!唉,格子总有得爬,才气顶顶不济的我怎敢懒呢?
二
女孩子好吃,以上海姑娘为最,可能上海盛产话梅、怪味豆、五香瓜子的缘故。外婆对零嘴深恶痛绝。二舅舅到台湾读书之后,丫头们才从他的床底下扫出一大堆糖果纸、瓜子壳,虽然逃过姥姥的一顿杖棍,放假回家还是被罚提井水灌园子一圈。可见,男孩子也贪嘴不得。
不记得儿时外婆允许我们吃什么零嘴,倒是我父亲“通情达理”。他被打成“右派”去劳改之前,经常到厦门探望宝贝女儿,肩上背着漳州蜜柑,手里拎着豆沙包(这些无疑交外婆全权保管,因为她一点点地派给,以致我完全不记得豆沙包的味道),他还冒着外婆不悦的危险,牵着我的手,“衙口炒河粉”“新南轩芝麻汤圆”“黄则和花生汤”,一一吃过去,回家后,不争气的我,照例又吐又拉,好几天被外婆强迫光喝粥养胃。这给外婆增加了论据。
我也曾发愿:等我自己会挣钱,我要买很多难消化的零食,而且一下子全吃光。
果真自立了,我却对一般的零嘴再无兴趣。但是每年外出参加会议或旅行,由于我晕车,明明随身带着话梅、咸橄榄,却宁肯吃晕车药,张着嘴不雅地酣睡,也不愿含那不咸不甜的劳什子。我痛恨甜食,因此严重低血糖,不择时不择地当众屡次休克。遵了医嘱,便时时刻刻带着糖,考虑有友同行,特别地选择好糖果,又四处推销,其实我是徒然背了个“好吃”的恶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