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很久以前,在电影学院的摄影课上,我交上一张关于天安门的作业,那张照片显得十分压抑,甚至有种恐怖的感觉。当时老师就说:在一张照片里,有18%的灰色才是令人感到最舒服的,如果过分超出这个比例,画面就会呈现出让人难受的感觉。
我不知道为何感觉也能被如此精确的计算出来,但我自此以后就再也没有停止对黑白影像的热爱。并且,我喜欢在照片上加大量的灰雾,这样就能使正午阳光也显得异常压抑惨淡。没事儿的时候,我就常常在地铁里进进出出,拿着三角架架在人潮汹涌的地方,看他们异样的眼光,感受流动之中的凝滞。
扮演不为人理解的一个角色。
2
两个月前,房东把另一间小房租给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叫Oral,在她刚刚搬进来的时候,她的举止就吸引我的注意。
一般来说,别人都是买一张单人床或者双人床,而她却买了一张上下铺的铁架床,她在地上摆满了各种油画绷板,还把许多绷板挂满白色的墙——可帆布上的不是油画,而是钉满了无数张照片。Oral刚搬进来的时候,这些就是她唯一的行李。
“你从哪个城市过来的?”出于友好,我礼貌性的问了一句。
“我一直呆在这个城市。”那么不明朗的一个黄昏里,她居然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副Gucci的紫色全反光墨镜戴上。
“总是搬家吗?”我递上一杯泡沫摩卡。
“是的。” Oral轻描淡写。“既然都是在同一个城市,干嘛老搬家费事?”我问。
“我把地图贴在墙上,想搬家的时候就蒙上眼睛拿飞标向地图上掷,飞标插到哪里,我就搬到哪里?”
“这倒不失为一个很酷的方法。但很可惜,你也只是借助地图来了解这个城市。”我笑笑。
Oral从一个有纳粹标志的烟盒里抽出一根圣罗兰,叼着走进房间,并没有关门。
Oral从来不关门,而且很少外出,但一外出就是几天几夜。她的房间正对我的房门,从我床上的某个角度就可以清楚的看见她房间里的一切:Oral上床睡觉从来不脱鞋;她喜欢轰的一声倒出一桌子的化妆品,不遗余力的涂抹出一个夸张的妆,对着镜子看半天,然后自己把妆卸得一干二净。
在这样一个时代里,Oral算是异类,她懒洋洋的呆在一边,旁观别人的忙碌,而你却永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将干什么。
有一天,我发现Oral也有一台相机,而且是120的大机。当她几天几夜的出去,身上就会带着这个相机。
3
摄影师100%都是偷窥狂,甚至可以说,一个摄影师偷窥水平的高低和对偷窥兴趣的浓淡直接决定了他的水准。我也常常干些极端的事情,比如把一个小麦克风偷偷放在咖啡馆某张桌子不显眼的地方,连续不断的录下别人说话的内容,我则坐在一边,悠然的看着窗外已经变色的天空。到了晚上,我就把所有录音内容听几次,然后枕着他人的秘密——诸如偷情、争吵、交易等等,安然入睡。
那种感觉实在很好。
所以我趁Oral不在家的时候,便肆无忌惮的闯入她的房间,像买了套票的游客一般,要把所有东西都仔细的一览无余。
她的油画板一共有87块,贴满了同一尺寸的彩色照片,我一块块看过去,除了一块板上掺杂了几张不同的人物外,其它86块板子上的照片都是同一个人。
这个男人出现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一个人可以有的所有表情几乎都被Oral捕捉到了。还有一部分影像很显然是由于故意把快门降下来的缘故而被过分虚化了。那个男人的五官长得紧凑而清秀,肤色带着病态的苍白,总是微微弓背。身上的衣服要么是狂乱的野兽派,要么是幼稚的LPGY。并且这个男人爱抽烟,因为从他的身上甚至可以看出烟草的痕迹。
我躺在Oral杂乱的下铺,仿佛这个房间的主人并非她,而是自己。我喜欢把橙黄色的窗帘拉上,阳光透过来,使整个房子呈现出奇异的效果,而那个照片里的男人也显出一种特殊的气质。我仔细的看过每一张照片,开始思考为什么Oral会爱上这个男人。慢慢的几次以后,我似乎明白了为什么。
我闭上眼睛,抽我的古巴雪茄,一边喝了些朗姆酒,无可救药的陷入了一阵只有鼓点伴奏的幻想之中。
Oral爱这个男人,我是这样设定的,因为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态度完全可以从她的摄影中看出来。Oral不怎么化妆,至少她对自己的眉毛不加修饰。我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故事,但我很肯定,她外出都是因为这个男人。
圣诞过后,我请了两个星期的长假。
4
“早上好。”我第一次穿着蓝色睡衣出现在Oral面前。她惊讶的看着我。
“我开始休假了。”我笑笑说。
“看来我们都不是正常人。” Oral的神情依然是一成不变的淡然。
“正常人懂得不如我多。”我笑笑。“对,正常人只关心时间的长度,而不关心时间的宽度。” Oral回答。
“时间的宽度?”我问——这的确是一个有意思的提法。
“是的,宽度。宽度就是时间的张力,它能往你的身体里,心脏里,回忆里渗透的深度。” Oral把腿盘起来,坐在地上。
“你从来不拍黑白照?”
“是的,从来不拍。如果照片是黑白的,就不具备足以把画中人从回忆里拉出来的可能性。我永远去不会吻一张黑白照。并且,18%的灰度实在让人感到沮丧。”
“爱情很难在黑白中展开,是这样么?”
“是的,况且暗房的阴气太重。”
“你很爱那个男人么?”不知道是什么让我如此直截了当的问她,我的手指指着她的房间。
Oral停了一下,然后回答:“是的,我很爱他。但是他从来就不知道,在他的十米开外,有我这样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