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映射在她脸上,折向弯弯曲曲不到头的山路上。
筐上头的白布被揭开了,那是两筐满满的柿子。一只小手正伸向筐里头。“啪”的一声被打了回来。白布又盖上了。“娃子,这果咱不能吃,这是卖钱给你上学的。”那孩子满心委屈。打从柿子摘下来,他就只有看的份,他娘日夜守着,比他还宝贝。
他娘亲此时心里头正美呢,今年的柿子是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漂亮,一个个亮澄澄直惹眼,到镇上一定卖个好价钱,送她娃上学去。虽然委屈了自己的娃,可到底是为了他。想到这她脚步跨得更大了,扁担儿在肩上咯吱咯吱响得欢,她娃扯着她的衣角一路小跑小跑的。
山路在她脚下飞也似的过去了,她把筐上的白布给揭了,那柿香和着淡淡的阳光的味道,一阵一阵散开。
还未到市场, 便来了好几个询问的。
“大婶,这柿子真漂亮,多少钱一斤呐?”
“两块,不贵。”
“哎哟,别人家的才一块五。”
“咱家的柿子长得俊呢!”
“便宜点吧!”
“不卖不卖。”
“不卖拉倒,我不稀罕。”
“嘿,没眼光,我还不卖了!”
一路来了好几个,都说柿子贵了,她一次又一次挑起担子,想着这些人真不识货,甭急,到了市场,准得卖个好价钱。她的心中又充满了希望,最后她干脆不停了,管他那些个人呢,她的娃却一直回头盯着路边的冰糖葫芦。
前边的人越来越多,她的担子被撞得晃荡,一下没掌住,撞上了个人,那人裤腿上立刻印出巴掌大的一片灰来。
“小伙子…”她正要道歉,抬头一看,糟了!站在前面的这位不是工商所李管事么,去市场上摆摊,可得过他这关。
“哦,”她赶紧赔笑说,“领导,对不住哇,这…这担子太重了。”那李老皱起眉拍拍身上的泥,眼睛却粘着筐里的柿子。没到半晌,他突然回笑:“大婶,今年丰收啊!”“哦,领导,你尝尝,尝尝吧。”“哎,不好不好。”嘴里说着,手却麻利地在筐里捡了几个最大的。“大婶,给你钱吧。”“不用不用,这值什么钱呀,一斤才一块五,多拿几个。”于是他又在怀里藏了几个,走了。
市场还是没到,她想着那几个大柿子,心里头有点疼,有什么办法呢,她们继续赶路。担子猛地被人扯住,围上来几个人,其中一个还捏着她娃的脸蛋嬉笑呢。“大婶,柿子一块钱一斤卖给我们哥几个!”“这柿子不卖。”他的笑立刻僵了。“不卖?兄弟们,你们听见了吗?”“几位兄弟,乡下人挣钱不容易,这柿子是我的命!”“嘿,听见了吗,兄弟们。人家过咱门口都得给路钱咧,现在我们又不是不给钱。”她知道那些人是镇上的土霸王,不好惹,可是不能就这样让他们拿,但那几个人可没顾那么多,动手就拿个袋子捡起柿子了,最后,那双捏着她娃仔脸蛋的手扔过来5元钱,一帮人大摇大摆地去了。
她瞅着筐里仅剩不多的柿子,心痛啊,这可怎么是好,这剩下的柿子到了市场上还能卖么,他没法了,回去给先前那些人吧,或许还能卖个一块五吧。她牵起娃就往回走。后来实在气不过,索性蹲在路边叫卖起来。
时间已过晌午,赶集的人一批批从市场回来了,谁还看她那点遭了洗劫的柿子,只有她的娃,一边啃着馒头,一边还盯着筐里。
“哟,柿子呢,都卖得差不多了呀!”她抬头一看,那不是前两个月来村里视察,却连她们家一口水都没喝就拔腿走了的吕镇长吗,怎么,他住这儿啊!“您好您好,原来您住这儿啊。”“是啊,我这会儿买菜回来呢。这柿子…”“哎哟,您瞧,今年收成不好,这柿子是又小又丑,一块钱一斤都没人买呢,您带几个回去给孩子吃不?”“这怎么好意思呢!”她不得不又挑出几个象样点的,塞到镇长怀里。吕镇长揩了揩鼻,掏出十块钱要给她娃,她一把夺过钱,放回镇长手上。他也不推辞,抱起柿子说道:“你们辛苦了,等过了几个月我去视察,再上你们家吧!”然后哼着曲,离开了。她的心那个痛啊,牙咬得咯吱咯吱响。筐里只剩下几个小柿子了,天渐渐暗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眼前的一切只是黑白的人和天了。
她挑起担子,怎么那么轻。她吼着她的娃:“回去你爹问起,就说路上给车撞了,让那些狗呀驴呀的,把咱柿子吃了,咱娘俩拦也拦不住。”她娃点点头。
她们继续往回赶,远方的树丛和山路像黑熊扯着棉絮,若隐若现地寒。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她停住了。她在筐里摸了好久,摸出个最大的柿子递给孩子,孩子可乐了,一口就是一大缺,汁水“吧嗒吧嗒”在衣领口溅开了花。她自己也抓了一个,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这柿子真涩!”
黄昏的霞光笼在她脸上,这弯弯曲曲的山路怎么总也走不到尽头……


